海马迷失

填完这个坑的代价是一个通宵……不过两年前的坑总算填完了。第一二章是两年前写的,风格跟后面肯定有些不一样吧……

从 Elysion 开始就对「海马」有强烈的执念,最近不知道看了什么东西写结局的时候差点往黑里写了,大概有人会觉得末尾那里很好笑什么的……每章的标题来源很明显就不解释了(其实是忙着去睡觉不想多写了

不想分章节发所以全扔这一篇里面的,可能有些长,不过也就接近 1 万字的样子。没有时间重看一遍修改,我急着睡觉呐,于是就这样吧……要是有大问题再改一改好了。


每一天,都是崭新的记忆。

星期一的光与暗

踏进街口处那家喧闹的甜品馆时,泽西又注意到了那个人。之所以说又注意到,是因为就在三个小时前,她才在街尾同样喧闹的刨冰店里看见他身着厚重的企鹅服端着试尝品托盘,巨大的企鹅嘴垂下来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于是她只看见他的嘴唇,向上微微勾起闲适的弧度,像秋天花湖中被风拂过向南方翩跹的芦苇。

而现在在甜品馆里他又换了套粉红色的西装,巨大的黑框眼睛又遮住了他的半张脸,露出嘴唇还是那么闲适的弧度,像爱丽丝梦里的那只笑得只剩下嘴的柴郡猫。泽西向上看一点,便看见了耸立在他头上的那对兔耳——啊,原来是三月兔。

泽西平淡的眼里闪了闪,瞬间又了无波痕。她走到角落里的单人座坐下,这里的灯光没有门口那么亮,透过天花板铺开的网丝一星一点地散落在桌面上。

“Bonjour,亲爱的小姐,要些什么?”嘈杂的背景中突然切入的声音,泽西抬头,毫无波澜的瞳孔里映出一抹粉红,三月兔站在她面前低下头问她,逆光的面目不清,牙却出奇白得晃眼。

眼里再次闪了闪,泽西低下头,以几不可见的弧度摇了摇头。她想找个地方坐一坐,又怕不买东西老板给她白眼,好在越是喧闹的店越没人注意是不是每个顾客都有点单。在刨冰店坐了两个多小时后,人渐渐少了,她便出来顺着街继续走,最后走到这家热闹的甜品馆。

三月兔头上的耳朵可爱地折了下,泽西却没看见,只是低着头等他离开。笑容加深了些,三月兔干脆在她身边坐下,微微俯下身露出无辜的表情:“还是你想要吃凉壹呢,小姐?”泽西终于看清他的眼睛,里面似乎泛着泪光,她本能地向后缩去,一手推开他,却不想被他握住手抵在自己胸口,语气越发的惹人怜爱起来:“小姐,不喜欢凉壹吗?”

泽西终于皱起秀气的眉,抽回手冷冷地说:“对不起,我这就走。”说罢站起来就要离开座位。

三月兔赶紧也站起来拦住她:“我请我请,你看,我在这里打工,我叫凉壹。”

“不喜欢甜的。”平平淡淡的语调。

“有酸的。”变戏法似地抬手往她面前划下,另一只手中便出现了一杯果饮,“柠檬味。”

“……”确实刚好是自己喜欢的。

于是就这样待下来,反正也不用给钱。泽西刁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吸,偶尔轻戳着杯里的柠檬,面无表情地一动不动。凉壹来来回回地派送甜点,一有空便做到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跟她讲话。虽然交谈总是单方面的,内容也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她并没有太反感他的聒噪,至始至终只闲闲地观赏着他一张一合的唇。

慢悠悠地喝完了杯子里的果饮,泽西收回目光站起来,“喝完了,谢谢。”一步跨过座位走向门口。

凉壹这次反应慢了一拍,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门,才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追上去。

外面的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街上华灯初放,霓虹映照在微润的地上折射开一片氤氲的斑驳。凉壹追到门外时,泽西已经走到了马路边,暖黄色的光笼罩在她面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模糊起来,炽热的空气像融开的雾一般横亘在他们中间。

“喂!”凉壹回过神,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唤她。

泽西正在等绿灯,闻声回过头去,偏着头看还顶着兔耳的他。街上人声太嘈杂,她听不见他下面说了什么,但她仔细地盯着他唇——事实上,她已经偷偷看了一天了——不太费劲便读出了他说的话:你叫什么?她看看身后已经亮起的绿灯,匆忙朝着他说了句“泽西”,便顺着人潮向马路另一头走去。

另一方的凉壹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光影中,半晌,勾起好看的唇,淡淡地笑开来:“嗯,泽西。”

纵使车水马龙淹没了那声本就短暂的回答。

星期二的空与水

泽西坐在街心花园的喷泉边,不远处的钟楼敲响下午三点,“哗”的一声,水柱在她身后冲向天空,惊起了停在广场的白鸽。她只觉得背后升腾起一阵凉风,羽翼挥动翙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几颗水珠蹦跶在她的后颈,晕染湿了一小块头发,同时激起一阵微小的寒颤。

但她没有在意这些,全神贯注地盯着对面座椅上的人。那是个身材颀长的男人,看不出年龄,因为口罩遮住了眼睛以下的部分,不过留海修剪得恰好,柔顺地偏向一旁,露出了好看的眼睛。他坐在那里,手里抓着一大把五彩气球,有胆大的小孩不惧那奇怪的口罩向他讨要,他便牵几只出来递给他们。

他的眼睛很漂亮,黑得如同墨玉,又亮得若似辰星,仿佛镶嵌着两颗光华流转的黑曜石。泽西一直望着那双眼睛,时而眯起来像猫一样状似晒太阳,时而低眉看向羞怯的孩子,更多的时候则是投向一边的虚空独自发呆。

鸽子在天空来回盘旋了一会,又重新落了下来——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团团簇簇停成一片雪白的海,像世界中心绽开的巨大花朵。

泽西一手托着腮,静静地看着男人,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虽然他们相隔得并不远。

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一定是位温柔的人,泽西这样想着,想要走近点看那双眼睛,干脆站起身向男人走去。同一张长椅,握着一把彩色气球的男人坐在左端,泽西在右端坐下。并没有刻意的掩饰,泽西侧过头盯着男人的眼睛,此刻近距离观察才发现原来他的睫毛也很美,又密又浓,又长又翘。简直,像女人呢,想到这里泽西下意识往下寻找男人突出的喉结。

就在这时,男人像是早已察觉般回过头,幽深的眸子一下撞进了泽西眼中。虽说并不在意自己略显唐突的行为,但这样一下子被对方直勾勾地正对上,泽西还是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向地上看去,露出了些微窘迫的表情。再抬眼时却见男人又回过了头,依旧状似发呆一般地盯着鸽群,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笑?

想到对方并不恼自己,泽西之前那一丝丝的窘迫也隐了形。果然是位温柔的人呐,就像……像什么呢?她摇摇头,将脑中突然一闪而过的奇怪念头甩开。

她开始回想几小时前自己偶尔路过这里,阳光正好,便寻了处长椅坐下来晒太阳。这个不起眼的花园里并没有太多人,毕竟是忙碌的周二,因此泽西肯定那时对面的椅子是空的。男人是多久出现的呢?她纠结着这个小问题,因为当自己发现时就已经在看他的眼睛了啊。

“呵……”男人突然发出一声笑来,大概是带着口罩的原因,听起来跟从胸腔中发出来一般沉厚。漂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像被泽西这样观察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他一边笑一边侧过头同她说道:“我叫凉贰。”

声音瓮瓮的,或许取下口罩会好听一些,泽西这样想着,却不打算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

好在对方并不介意泽西的反应,似乎只是想将自己的名字告诉她而本就不期望得到回复。说完那句话凉贰的眼睛依旧维持着微笑的弧度,一手撑着下巴歪着头回视着她,正如刚才她所做的一般。

看别人是一回事,被别人看却又是另一回事,泽西被凉贰温的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有什么值得这么高兴呢?为什么要这样笑着呢?避开他的视线,她站起身来想要离开。

“慢着。”凉贰开口,向她伸出握着那一把气球的手,“这个给你。”

犹豫了下,泽西最终还是一把夺过气球飞快地走了。急匆匆的步伐惊飞了近处的几只鸽子,身后的男人愉快地看着她逃一般的身影,口罩下低沉的话语夹杂着笑声溢出:“明天见,泽西。”

星期三的陆与海

周围偶尔传来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图书馆里静得落针可闻。懒懒地蜷在向阳的靠窗位置,泽西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边随意挑出来的三四本书。原本是觉得外面太吵想要找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待着,却未想自己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一本有趣的书,最后只得在邻近的书柜上扒了几本下来权作解聊。

说是解聊,其实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或者说无法看进去。若说通常的步骤应该是先由眼睛接收到文字的信息再传达到大脑分析最后记录下来,那么她能够完成的大概就只有前两个,明明不久前才读过的段落此刻却什么印象都没有,被接收的信息像直接进入了黑洞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

果然没办法集中呢,泽西挠挠头,转而又想到这样也不是没有好处,看完了什么也记不住的话那么只用买一本书就好了。

正胡思乱想着,脑袋忽然被轻轻拍了下,她下意识地抬头,正好被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刺痛了眼。

“喏,你要找的书。”来人将搁在她头上的书放在桌上,如此说道。

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泽西小心翼翼地看向光源,原来是一只耳钉,在太阳下反射出来的刺眼光芒,几乎都要将那人的整个面目遮盖了。她伸出只手来稍微挡了下,视线朝下移去,看见那人胸前别着铭牌——什么呀,是图书管理员啊。

虽然不记得自己有向管理员询问过什么特别的书这件事,但既然别人都将书送过来了,那就一定没错了吧。手依旧保持着遮挡的动作,她礼貌地接过书说了声谢谢。

管理员并没有继续客套下去,见书送到,转身就走进了密密麻麻的书柜中,估计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不过趁着他转身避过阳光的那一瞬,泽西快速地瞟了眼那颗耳钉,小小的银色圆形钉,若不是太阳反射的光芒,普通到平时几乎都不易察觉。然而普通如斯,也能借由阳光凸显自己的存在感,虽说刚才至始至终她都没看清管理员的面貌,可她就是觉得那颗耳钉在他身上,一定是合称极了吧。

想归想,脑子里却没法补完那究竟是怎样的“合称”。我绝对是个脑力低能者吧,她心里叹了口气,低头看那本据说是自己要找的书,心中充满了好奇,原来记性不好的人生命里时时都充满了惊喜呢。

书是关于希腊神话的,封面上绘着泽西不认识的人物——几乎全裸手持一把三叉戟的大胡子——她想大概不是哪个神就是哪个英雄,左右自己那浅薄的脑力是无法猜出到底是哪位。

随手一翻就翻到了被折起来的一页,她索性便就着这一页开始看。故事倒是耳熟能详,奥菲欧与尤丽狄茜,泽西不记得这两人的名字,但对于曾有一个男人只身去地狱用歌声打动爱神,救回了死去的妻子,却又因没有遵守爱神“不得回头”的告诫再次失去妻子这样的故事也算有一个常识性的认识。

因为是知道的故事所以泽西并没有太关注故事本身,引起她注意的是地狱中睡神所居住洞穴里一条被称作“遗忘之河”的河流。渡过这条河流就要忘记一切,快乐的,悲伤的,幸福的,痛苦的,珍惜的事物,厌恶的事物,爱着的人,恨着的人……都将像被巨大的刷子狠狠清理过一般不再留一丝痕迹。

人们总是渴求着遗忘不快的记忆而保留快乐的记忆,但忘川却无差别的淘掉所有,如果能够选择,究竟是遗忘好,还是铭记好呢?

无论怎样,走出图书馆时,泽西脑袋里的黑洞就已经把刚才有关“忘川”的思考都吞掉了,她唯一有印象的文字,是管理员铭牌上端端正正刻下的“凉叁”两个字。

大门外就是一条林荫道,太阳在图书馆和树木的间隙中投下长长的光带,空气里流转的微小生物似乎都在光带上印下了若隐若现的倒影,随着风摇曳着如同一条泛着光的河流。

泽西难得地露出微笑,一步跳着跨过了光河。

星期四的星与月

握着一捆线香花火,泽西慢悠悠地踱到河堤。夜晚河边的风稍有些大,不过好在身上的卫衣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线香花火卖呢。她心里想着,找了块草地坐下,将花火一根根排在上面,借着堤上路灯的光数起来。1、2、3……9,总共 9 根,她看了眼包装上大大的“十根”字样,忍不住腹诽街边摊老板坑人。

时间大概是八点多,不远处桥上来往的车辆亮起车灯,本就有各色华灯装饰的桥梁被这么一照,显得愈加繁华起来。若说城市夜景的美有二,其一为从高处往下看全城如一张巨大光网的无数灯火,其二大概就是泽西现在坐的这里了吧——独自在无人的河边吹着风,安静地看桥上和城中充满活力的喧嚣。

泽西这样悠闲地坐了会,这才慢悠悠地拾起一根花火准备点燃。

不过动作却停滞在了半空,她懊恼地哼了声,自己居然忘记买打火机了!她站起来拍拍屁股,看着地上线香花火,心里犹豫不决,就这样回去还是去买打火机呢。

正踌躇着,忽的听见草地悉悉索索的声音,没等她回头,眼前便出现了一团跳动的火焰。

“是要点花火吗?”来人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个打火机,温和地问。

泽西看着那只手,火光不大看不清全部,但隐约可见手指细长而骨节分明。她没说话,沉默着点点头,重新坐回了草地上。

来人似乎轻笑了一声,也学着她席地而坐,见她拿起一根线香花火递到自己眼前,便用打火机帮她点燃。手上的花火噼啪噼啪的烧起来,泽西收回目光,没察觉刚才的动作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

“我能一起玩吗?”他问,语气熟稔,不像在问一个陌生人,而只是在问邻家的小妹一般。

泽西再次点点头算作同意,只盯着自己的那一簇花火,手时不时微微画着小圆圈。直到另一簇花火燃烧起来,她才把视线稍微向上移了点,刚才握着打火机的那只手现在拿着一根线香花火。

两团火焰的光比区区打火机亮了许多,那只手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确实是只好看的手呢,虽然这么比喻有些怪,但总觉得,宽大的手掌间透着阳光一般温暖人心的味道。泽西心里想,忽略了现在是夜晚的事实。

噼啪噼啪,声音渐微,火光弱下去,最后在尖端飘起一缕白烟消散在夜色中。泽西扔了手中的,重新拿起一根递到他面前——依旧是理所当然一般的动作。

他又笑出了声,用另一只手帮她点燃了花火。

而后两人都不再言语,你一根我一根的燃着。泽西点完第四根,习惯性的伸手去草里摸下一根,却不经意摸到与杂草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温暖、细腻,如想象中的一般呢。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人,见他似乎冲自己笑了下,移开了自己的手,把最后一根让给她:“你点吧。”

手下的触感顿时变成了之前的杂草,泽西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下撇了撇,拾起那根花火递到他面前让他点燃,一边开口说了这个晚上的第一句话:“只有9根。”

“恩。”他没漏掉刚才她睫下盖住的淡淡失落,心情似乎大好。

最后一根花火燃了一半的时候,泽西把它交给了他,嘴里咕哝着:“喏,还有一半。”,眼睛却是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如果…如果能握一下的话……惊觉自己在想什么,她猛的把头侧向一边慌乱地掩饰着,然而看起来像是不情不愿把花火交给他一般。

不过他似乎没在意,笑着接过剩下的。没多久,火焰便燃到了根部,他举起开始明灭的花火,“因为城市的灯光太亮,都看不见星星呢。”见她回过头看自己,他笑着继续说,“所以你看,这样一闪一闪的,像不像星星?”

啪的一声,花火燃烧殆尽,四周暗了下去。

才不像星星,明明是太阳。泽西看着他最后在火光中的笑脸心想。是像太阳一样的,温暖的。

星期五的池中物

头顶的魔鬼鱼扇动着硕大的胸鳍缓缓游过,地上摇摇晃晃的水纹被一大片阴影覆盖,本就不明亮的隧道型观赏馆内此刻像天黑一般暗了下来。泽西抬头就看见这种体型怪异的鱼类正对向自己的笑脸,它看起来和善而老实,哪里有一点魔鬼的样子呢?

身边的一群游客发出阵阵赞叹,被小范围包围着的大概是导游之类的人在做着介绍。因为被人群围着,加上间或有人问些问题,泽西并没有听清导游在讲什么。

她站在原地继续看魔鬼鱼,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习惯性的回想着今天发生的琐碎。

——早晨起床时被周围的环境吓了一跳,不过马上就冷静下来了。在房子里走了一圈,餐桌上有做好的早饭,吃完后摸衣兜发现里面有钱,于是干脆出门。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晃,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一会,盯着某处发呆。直到歇够了便起身继续漫无目的地晃荡。

——午饭是在一家不知道名字的料理店里吃的,因为觉得饿了所以就近栽进了家餐馆。随便点了招牌套餐,味道一般,没有早饭好吃。

——走着走着遇到了造型奇特的巨型建筑,看清“水族馆”三个字,于是买了票进去。

于是,她就在这里了。顶上的魔鬼鱼已经游开,隧道里恢复了海蓝色。

“那么下面是自由参观时间,我会一直在这里,有问题可以过来问我。”一道声音突然清晰地传入泽西耳中,随后她身边的游客便散开,三三两两的向下一个馆移去。人群中心的身影显露出来,且向她走来。

泽西见导游走到自己身边,双手抱胸,身体一斜,闲闲地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她有些不明所以,却也没太在意,只回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投向那只已经从头顶游到下层水域的魔鬼鱼。

“知道它为什么叫做魔鬼鱼吗?”导游突然这样问,泽西不得不侧过头——他只可能是在跟她说话的吧。果然,他的眼睛正对着看她,并不咄咄逼人却也不容她回避。

不,与其说不容回避的是眼神,不如说是声音才对。他的声线沉缓而不死板,清晰而不带沙哑,大提琴一般的浑厚丰满。泽西似乎看见自他身上展开的音谱缠绕着自己,引诱着自己照着他所说的去做。

真是危险的人呐。泽西情不自禁这样想的时候,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拒绝,侧着头想了下,不太确定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那张脸?”

导游笑了下,不意外听见这样的回答,“你觉得那张脸可怕吗?”

她摇摇头,所以才觉得奇怪不是么。

“不仅不可怕,反而有些可爱是吧。”见泽西点头,他这才像课堂上的老师一样跟她解释道:“但其实它们的性格一点也不可爱,喜欢恶作剧,捉弄人,经常敲打船底恐吓渔人,以前人们不知道是谁干的便归咎到魔鬼身上去,后来发现了它们才称它们为魔鬼鱼的。”

泽西频频点头,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她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声音本身上面,而完全忽略了话语的意思。虽然危险,但不可否认,真的很好听,让人不由自主沉溺进去——这是她脑内的所有东西。

大概也察觉到了她的走神,导游无奈地笑着,一手盖上她的头顶,轻轻揉着顶心的头发。好听的声音放低了许多,似在对自己说,又似带着细微的埋怨,“哪像你现在,这么乖巧……”末尾带着声只有他自己听见的叹息。

这时有游客过来找导游,他一边应着一边俯下身对还在他声音里神游的泽西说:“亲爱的泽西,我是凉伍。今天是星期五,是最后一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传到她大脑中,不容她忽视。

语毕他直起身,拍拍她的头,转身向另一个展馆走去。

“恩…凉……”她本能的重复,却停在第一个字,身体里的某一块这样说着:……才是他的名字。

这一天快结束时她习惯性的回放一整天,最后

——出了水族馆后继续走,吃过晚饭,找了处长椅坐上面发呆,再然后,就睡着了。

星期六的他与她

这是场意外。

周围的人这样告诉他,警察、围观者、医生、朋友、父母,形形色色的人来安慰他。

“谁也不知道她会在那里,不是任何人的错,更不是你的错。”他们无一不这样说,带着怜悯和同情。

礼貌地点头致谢,内心却恶心到无以加复,他根本不需要这样的感情。

唯一信守的是一个久远到或许她都不记得的承诺,但这没关系,他记得,他记得就好。

在那么久远的以前,烈日炎炎空气闷热的午后,他遇见了全镇最坏的坏孩子——她偷东西,用石头砸别人家的窗户恶作剧,跟其他孩子打架……总之所有坏孩子做的事她一样也少不了。

但那时她在做什么呢?

因为太热所以准备到河边消暑的他遇见那个宛如斗兽的坏孩子时,受伤的兽正在舔舐伤口。女孩瘦弱的背脊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至腰间,血几乎染满了整个背面。她裸露着上身用手掬起一抔抔水动作扭曲地向背后冲着,中途漏了许多,剩下的那一点非但没能冲走血迹,反而刺激伤口痛得她龇牙咧嘴。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全镇最坏的孩子,却不知道自己是多久走近的,等到察觉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帮她清理伤口了,女孩则一脸戒备地盯着他,想要阻止却无力阻止。

还好伤口不深,只是有些大,又没采取任何止血措施,因此看起来有些骇人而已。

他一点也不可怜她,之所以得到这个伤口,准又是因为闯了祸做了坏事。

那为什么自己要帮她呢?

他看着女孩满是警戒的眼睛,愈发觉得她像头炸毛的小兽,一见不对就随时准备咬他一口。——该死的竟然有些可爱。

手上故意加重了力气,不出意料的听见她痛得倒抽一口气。

“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可以帮你处理伤口也可以顺手把你推进河里懂吗?”他承认自己内心抱持着一种奇怪的冲动:为什么她不哭呢,虽不是什么大伤,但一般女孩子遇到这种事不是应该流几滴眼泪才对吗,可她为什么不哭呢,就算被自己弄痛也只是普通的露出了痛的表情而已。

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却最终没能战胜那一丝小小的恶意——他想看她哭的样子——那微小的种子脱离限制后迅速生根发芽,最终盘踞了他的内心。

于是他站起来,在一声声聒噪蛙鸣中向她伸出手:“以后我来保护你。”他看见女孩倏地瞪大眼睛,随后眼神一厉准备扑向自己,他却先一步用那只手一掌把她推进了河里。

“我说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兴致盎然地蹲下身看她一脸痛苦的神色,满脸水几乎让她睁不开眼,可他知道,那里面没有一滴是眼泪。

果然是个好玩的东西。他内心雀跃着,为找到了一个新玩具。

此后镇里最坏的坏孩子变成了他的所有物,他给她取新名字,包揽她这个孤儿的衣食住行,谁欺负她他就去欺负回来,她闯了祸他去道歉赔礼。无关其他,只是他护短护到极致,除了自己以外任何人都不许让她哭而已。

起初她故意惹事让他难堪以报那一掌之仇,后来渐渐也就消停,好似知道这样做没意义一般,只单纯的跟在他身后了。

再后来,是他们所说的“意外”。

玩具坏掉了,她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身着白大褂的人遗憾的告诉他,他的玩具伤到头部可能会变植物人。

所有人都知道他有条爱护有加的尾巴,所有人都来安慰他:

这不是你的错。

不,这是,他承诺会保护她,现在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是他的错。

为了弥补错误,他守着她。终于有一天,玩具醒了,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他想,只要她在我身边,记忆就总会再有的。

可是啊,世界上的“可是”何其多——

“简单的说,人大脑中有一块专管记忆的叫做海马体,一旦受损,记忆就会出错。但现在对它的研究并不彻底,所以,即使知道问题出在海马体,也没办法进行有效的医治。况且……”身着白大褂的人扶了扶眼镜,望向他身边脸色平静的女孩,没有继续说下去。

况且,像她这种只能维持 24 小时记忆的病例。

24 小时,一天。

他笑着摸她的头:“真是跟蜉蝣一样呢,你好歹得了个跟你身份同等的病。”顿了顿,“虽然每一天都是崭新的是很棒没错……但你怎么可以把我也列在其中呢?”

没关系,失去的记忆他来补,她不记得那个承诺,他记得就好。

最后的安息日

她讨厌那个把她打到河里去的人,但不可否认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认可她存在的人,虽然所谓的“存在”卑微得如同草芥,因此即使那感情是讨厌,他也算是她一等一重要的人。

不过这些好像都不重要,因为她再次醒来时脑袋里是一片空白,或者一片漆黑更合适,那里有个黑洞,吞噬她的一切。

因为是吞噬,所以不会留任何东西,无论以前有的,还是后来加的。

每天她都像刚醒来时一般,除了本能以外不记得任何事,“疑惑”,是她每天接触的第一种情绪。

不过她适应的很快,这大概也是本能的一种,毕竟她以前就是扔到哪里都能活的那类劣等生物。

即使一天过去所有记忆都会被黑洞吞噬掉,本能却会保留下来。她每天几乎都做着同样的事,却并不是因为记得或是习惯,而是她每天醒来后思考的东西都完全一样,她的本能在引导着思维。

然而不知从多久起黑洞有了些变化,它似乎不再吞噬所有的东西了,当然这并不代表她记得昨天发生的事,但她会记得一样东西,像本能一般的记着。

她记得一张笑起来很闲适的嘴;

她记得一双幽深的眼睛;

她记得一枚微小而耀眼的耳钉;

她记得一只有着阳光味道的手;

最后那一次,她在入睡前听见的声音这样说道:“反正你也不记得,那我现在说喜欢你这样的话也无所谓吧……”

这之后她花了好长好长时间试图把那些零碎的记忆拼凑起来。

再睁眼时,她看见了和自己拼凑出的记忆合成体一模一样的一个人,像个傻子样手舞足蹈地一会凑到她面前再三确认她有没有事,一会不顾她皱起的眉用两只手臂抱得她出不了气,嘴里不停地念着:“我以为你又准备睡过去了,还好只是一天,只是一天而已…混蛋我以为我又要重头来……”

好吵,她的眉越皱越深,最后终于忍不住吼出声来:“凉透你这个蠢货放开我!”

一如许久以前的午后,她站在河里浑身颤抖气急时脱口而出“凉透了!”,而后为了报复他便擅自叫他“凉透”一样。

是她的第一句话。

7 thoughts on “海马迷失”

  1. 啊啊啊瞬间被这种简洁而带点小狡黠的文笔迷住了……
    LZ写得真心不错的说……
    无论如何小寒也要动笔了呢(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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